铁道线以西

打我一上车，对讲机里的声音就没闲着——09，09，你在哪呢？还能在哪呢，拉活呢呗。我知道你拉活呢，我问你在哪呢？市府广场，有要去北站的。023在没？你干啥呢？你问的傻逼问题，睡你老婆呢，哈哈哈！去你妈的咋没正经呢？到底干啥呢？呆着呢，没活。晚上一起吃饭呗？吃啥啊？水煮鱼，让09老婆给咱们弄水煮鱼。他老婆能弄出啥好吃东西？09听见没？023说你老婆弄不出好吃的东西。他就一大傻逼，我听着呢刚才，告诉他别他妈去啊！操，你咋还急了呢，我023，你着啥急呢？还说我老婆不会弄不？不说了，呵呵。023，化工厂好多人排队办产权证呢，到那等活去吧。拉倒吧，那是打架的，我刚从那边过来。哈哈哈哈……
过了一会儿023好象心有不甘，提出新的建议——我说，还是别吃水煮鱼了，那玩意儿太辣。09，023说不想吃水煮鱼了，还挺他妈能挑。我听着呢，他比谁都难伺候，不吃拉倒，咱哥俩自己吃。09，你咋一说就急呢？被老婆收拾啦，不会好好说话啊？那你到底想吃啥？都他妈快交班儿了，痛快点！还不如吃土鸡炖蘑菇呢，卫工街有家饭馆做的好吃。又整这事儿，你花钱啊？我花啥钱啊？今天才拉一百多，还得加油呢，要不AA吧。哈哈傻逼真能整，还AA呢，你啥时候真正A过啊？操，那几次不是没带钱吗？别说这不要脸的话，你今天带钱了？你哪天不哭穷啊？09，你再这样我可翻脸啦？没完了咋地？翻呗！不翻你不是人养的，我早就想弄死你了！行了行了别吵了！你俩咋不见面也掐呢？到底吃啥啊？得了，我今天给09面子，就去他家吃水煮鱼吧。你他妈爱去不去，把你狂的。我就狂了，我还非得去了，多辣我今天都得去！
我这辆车的司机一直沉默，面无表情的目视前方。对讲机里喊：116你咋不吱声呢？司机不耐烦：客人着急去商贸，没功夫搭理你们。人家去商贸你牛啥逼啊？上09家吃水煮鱼去不？司机突然朝窗外大骂：找死啊你！对讲机那边：骂谁呢你？没骂你们，骂一骑车的呢。那你去不去？争取。争取是啥意思啊，到底去不去？争取。哈哈，116这几天有心事，人家不愿意跟咱们扯淡。别废话啊09，我说我争取。跟你说116，你今天要是不去以后也别他妈去！09今天脾气是大，跟谁都掐，晚上得使劲灌他，哈哈！另一个声音传来：快听广播，说那辆车的事呢！他忙打开收音机，里面正播报一辆失踪出租车的最新线索。新年刚过一个月，这是第四起。他说。然后叹了口气，估计这个够戗了，全城都在找，过这么多天了。
有关这段文字的补充——写于一月底回沈阳出差的当晚，当时没想太多。春节再回家时才知道失踪的司机已经遇害。据说从一月十一日开始，数千的哥自发加入到寻找他的队伍中。一月十九日沈阳警方向全国范围内发出协查通报，多家媒体介入。二月五日，一拾荒者在近郊发现他的遗体。二月九日，来自沈阳和外地的数百位出租车司机为死者送行。死者叫赵刚，四十三岁，是个孝子，失踪当晚出门前对老父亲说：你马上就过生日了，这个生日我要好好给你办一办。

1、他来电话说住在九华山庄。我说你够奢侈的，居然选那儿。话筒里传来其他人的说笑，他打断他们，打电话呢你们小点声。然后告诉我是经销商给安排的。不怎么样！他说，我以前在那住过一次，很大，服务很不好。去看他的时候正赶上周五的晚高峰。他问我多久能到。我看看表说至少要一个半小时吧。他习惯的“我操”了一声。实际上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才从大望路开到小汤山。他有些焦急，问怎么还没到。然后说了句，哥们，一定要注意安全。我当时正通过一个漆黑的路口。突然觉得他的声音沧桑起来。二十年前每次从他家离开，他父亲也是用同样的声音叮嘱，华野，骑车要注意安全。2、他变化很大，以至于我走过去的时候，他不得不在旁边喊，你他妈成心吧？我停下来，惊讶的看着这个西装革履的胖子。然后不怀好意的笑，说实话，我想不成心都不成。他本打算跟我握手，伸了一半又缩回去，跟你有他妈什么可握的，大尾巴狼。他身边的同事提醒，赵总，餐厅现在包席，你们要么过一会再下来吃饭。他不耐烦的皱眉，不是跟你说了吗？在我同学面前别“总”“总”的叫，好听啊？同事表情尴尬。我忍不住又笑起来，还得继续叫你赵大脑袋，你就爱听了。他先是傻笑，然后扭头警告同事，你可别这么叫！背后这么叫也不行！3、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说我听。这种情形与当年一样。所不同的是那个眉飞色舞的少年不见了，换成眼前这个语速低缓面容憔悴的中年人——“我用六十万买断经营权，当厂长半年就有了起色。可这时候有人开始眼红，局里把我又调回去，说要重新安排。我操，我一气之下几个月没上班。后来有朋友推荐我来这个公司。先做行政总监，后来做销售总监，现在是中方执行总经理。三年合同，明年六月到期。到时候我不打算干了。毕竟是打工，快四十岁的人了。有人不是说嘛，四十岁机会才真正开始，我觉得我还能再折腾几年。这些同学里，老实说出息的不多。你算一个。我跟他们说，华野在北京那么竞争的环境里能买车买房的，现在又自己开公司，就说明的确是奋斗了。小辉也不错，小东也行，我自己也说得过去。可我们终究还是打工的，看别人的脸色。没什么值得骄傲的。”4、他同事敲门进来，说餐厅有位置了。他摆摆手，那里太吵了没法聊天，等会儿吧！“这几个算有点出息的。剩下的就一般了。小玉去年当上了工段长，一个月也就多挣两百块吧，把他给美的，鼻涕泡都出来了。那可是我们当时的高考状元呐！现在还停留在这个阶段呢。要是晚上有同事或哥们请他外面吃饭，就觉得牛逼大了。那谁也是，小军也那样，一听有人张罗去喝酒就眉开眼笑的。那天还打算跟我拼酒，我说滚蛋，都他妈中年人了谁还好这个，有能耐把酒灌别人肚子里，把别人的肚子灌大才叫本事，谁他妈正常人还灌自己啊？傻逼么不是？我这么一说吧他们还不乐意了，说我当上老总就瞧不起老同学了。我操，这种快下岗了还醉生梦死的人，让我不得不怠慢。”5、我问陈友怎么样了，也该有孩子了吧？他突然干笑几声，然后神情迅速黯淡——“他多亏没要孩子。要不就该自杀了。我们班最惨的一个，几年没上班了。兜里有五块钱就去网吧呆俩小时，有十块钱就敢跟人打麻将。好几次了，我住一楼老房子的时候，大半夜来敲玻璃，我操，把我儿子吓得直哭。我问你干啥啊？他一点铺垫都没有就说能不能借他几千块。我回屋给他取钱，他拿过去打车就走。后来我告诉他，我说陈友，你要想吃好的呢就找我，要想买东西呢也找我，要想请哥们喝酒呢也找我，都没问题。可你别半夜敲玻璃了，你说你大半夜来借钱你能有什么正经事？你是不是赌输了，是不是上歌厅找小姐了？以后别找我借钱了，我以前借你那些你也不用还，就当我给你了。其实我说完也挺难受的，毕竟同学一场，他那天也哭了，说自己没别的办法。我说你妈了逼的你也是七尺汉子，办法不是自己想的吗？你以后靠借钱活着啊？他说不愿意找工作了，每月才拿几百块的工资。我说你他妈就值几百块你知道吗？几百块不是钱吗？那也比这么混强吧？”6、他叹了口气。我说陈友其实也挺背的，学习成绩那么好，要不是后来的意外影响了高考，或许不至于这样。“他现在经过那条街还得回头看看，担心后面谁拿酒瓶子砸他。过了这么些年还害怕，的确落下病了。不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我去年找朋友帮他兑了个小店，干了几天就开始进假货，然后还不交房租，总说没钱。要不是我拦着，房东能把他打残废了。其实他和他媳妇前年就离了，可俩人还怪，那女的隔俩月就从内蒙过来一趟和他住几天。我得负责接站，得帮她接风，得安排旅馆，得负责一切费用。我操，我跟陈友说，我就差陪你媳妇睡觉了，干脆你让我帮忙帮到底得了。我说你俩这叫什么玩意儿？免费过瘾是不是？想过瘾别离婚呐！你这叫什么事儿啊？他妈哪天警察查房你俩再把我供出去，我不成组织嫖娼卖淫了吗？”7、他手机响，看见来电显示，他朝我苦笑说，呵呵，这傻逼还真不禁念叨。“……什么乱七八糟的？谁罚你了？……你他妈活该你知道吗？街边的你也敢找，你真是无所畏惧了！……不是我说你，你不怕得病啊？……那也不能找这样的啊，能洗干净吗！……你给我老婆打电话吧，说我同意了，你自己过去取钱吧！……罚款有收据吧？等我回去你给我看看收据！……我在北京呢！和华野在一块儿，你和他聊两句吗？……我操，你也知道没脸了？……被警察从被窝里揪出来就有脸了是吗？……别废话了，你先到我家取钱吧，等我回去再说！……”8、走廊里，他重新打量着我，说你变化不大，就是怎么看穿得都不象好人。我说好人什么样呢？跟你似的必须穿西服腆着将军肚？他不屑，那也不能穿磨破的牛仔裤啊？还以为自己风华正茂呢？大冬天的你不怕灌风吗？出了电梯，一个女服务员从眼前走过。他发狠的说，真想掐死她！我问怎么了？他说昨晚就是这个服务员推荐他去泡单人温泉，还死活弄了个小姐陪着，结果什么都没干就收两千块！我哈哈大笑，说你还骂陈友呢，你自己也不怕得病了。他露出我熟悉的狡黠神情，那应该没事儿，温泉消毒！餐厅里已经没多少客人。他斜靠在椅子上，突然问，你不是一向吹嘘自己的记忆力超强吗？你能说出二十年前的今天我们在干什么吗？我想了想，一字一句的回答，86年的12月8号，放学的时候，我们把三班的老肥打了，因为他勾引陈友的相好。他有些怀疑的盯着我，笑了笑，但眼圈已经变红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隔着餐桌伸过手来，哥们，该握一下了！

1、田鸡每天早上在窗外大喊，上学啦！他的声音比我家年久的闹钟还要准时。和我坐在高高的墙头，他突然问敢不敢跳下去，我还没来得及胆怯，他已经跳到地上，向前滚了个跟头站起来，笑嘻嘻看着我。我们只有八岁，我从此知道了什么叫勇气。2、小忠虚张声势，否则那块砖头不会从我脑边飞过，或许应该正中后脑勺的。李志挥舞宝剑时犹豫了一下，否则我的右眼眶何止是缝针那样简单？那个司机破口大骂，不过还好，否则我十岁的生日就可能变成后来的忌日。3、数不清赵老师给了我几个嘴巴，我几乎还手，可她到底制止我去参与那次血腥的冲突——我最好的同学郑小天，之后进了少管所。感谢程磊的提醒，在我正要走过去的时候。否则我会踩翻井盖，亲身感受热水井里沸腾的温度。4、美丽的肖红不是狐狸精，她没勾引我，她只是让我送她回家，她害怕那些流氓青年。谢谢她！若不是她心碎的一跪，我几乎被打成残废。还要谢谢她！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能把头枕到少女的腿上。那一刻，我眼前红彤彤一片，可心中满是骄傲和欢喜。5、与我同龄的程磊死了。这个曾提醒我留神脚下井盖的忠厚玩伴，却没留神飞驰而来的火车。在北一路无人看守的道口，他和他新买的自行车一起被撞向空中。我不知道他飞翔的瞬间是否还想着什么。会是留恋吗？不要这么想，哥们，你应该看得见你同龄的朋友那天夜里痛哭的模样。6、同样与我同龄的田鸡死了。他告诉了我什么是勇气，却自己抛弃了生活的勇气。有人说他从烟囱上跳下的时候，真的如同青蛙一般，保持着舒展而轻灵的姿态，然后在柏油路上留下最后的巨响。我始终不相信会有什么巨响。我惟一能记住的声音就是，他每天在窗外大喊，上学啦！7、那些当年带着灿烂笑容的孩子们，那些今天变得木然的中年人，正走出破败不堪的厂区，走向街头的修车铺，走向水果摊，走向澡堂子，走向板儿车，走向他们认为一切可以谋生的地方，走向他们曾嘲笑的一切卑微的地方。从那部著名的记录片里，我带着泪水看着这些。我自言自语，谢谢命运，谢谢命运，能让我和他们一起成长，却让我的现实和他们的完全不一样。